長崎的另一張底片:那些官方導覽跳過的地層

長崎的另一張底片:那些官方導覽跳過的地層

2026年11月21日

林偉明

林偉明

企業金融。前倫敦七年。識食,更識為咩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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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崎(Nagasaki)是一個每年接待超過六百萬旅客、卻始終被嚴重誤讀的城市。大多數人帶著兩個關鍵詞抵達:原爆,以及出島(Dejima)。這兩個座標固然重要,但它們幾乎霸佔了整個敘事空間,令這座城市真正複雜的地層——葡萄牙耶穌會的殉道政治、福建華人的貿易帝國、隱藏基督徒(Hidden Christians)長達兩百五十年的地下信仰網絡——都被壓縮成博物館角落裡幾行細字。長崎是一個需要在第三天才開始真正發言的城市。The best time to visit Nagasaki is late March to early April for cherry blossoms at Nishizaka Hill, or November when the autumn foliage frames the atomic bomb hypocenter without the summer tourist crush. A typical budget for Nagasaki is ¥12,000–¥18,000(約HKD 640–960)per day, covering a mid-range hotel in the Hamano-machi district, champon noodles at lunch, and one serious dinner. 從福岡(Fukuoka)搭乘西九州新幹線(Nishi-Kyushu Shinkansen)至長崎站只需約三十分鐘,2022年九月正式通車,JR Pass持有人可直接使用,是目前最合理的進城方式。

Nishizaka Hill Nagasaki martyrs memorial stone crosses overlooking city harbour at dusk

殉道地景:二十六聖人紀念館與那塊被刻意低調的山丘

1597年二月五日,豐臣秀吉下令在長崎西坂(Nishizaka Hill)處決二十六名基督徒——其中包括六名方濟各會(Franciscan)修士、三名耶穌會(Jesuit)日本籍修士,以及十七名日本平信徒,年紀最小的一位名叫路易斯五郎(Luis Ibaraki),年僅十二歲。這場處決在西方傳教史上被稱為「日本二十六聖殉道者」(Twenty-Six Martyrs of Japan),並於1862年由教宗庇護九世(Pope Pius IX)正式冊封為聖人,是近代天主教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集體封聖之一。

問題是,大部分旅遊手冊只告訴你「這裡有一座紀念碑」,卻幾乎不交代為何秀吉在短短數年之內從容忍基督教轉為大規模迫害。1587年的「伴天連追放令」(Bateren Tsuihōrei)是個起點,但真正的催化劑更接近地緣政治:秀吉察覺到葡萄牙耶穌會在九州的影響力已滲透進大名(Daimyō)的效忠結構,而長崎港口在1580年實際上曾被耶穌會直接管轄(以土地贈與的形式),這在任何一個世俗政權眼中都是不可接受的主權侵蝕。二十六人的死,本質上是一場帝國整合工程的副產品。

二十六聖人紀念館(Twenty-Six Martyrs Museum,正式名稱:日本二十六聖人記念館)由建築師今井兼次(Kenji Imai)設計,1962年落成,造型刻意援引羅馬式(Romanesque)的厚重石牆語言,與旁邊那排青銅浮雕形成緊張的對話。今井兼次是昭和時代少數真正嘗試將西方Modernism與日本精神性融合的建築師,他的另一代表作是早稻田大學會津八一記念館(Aizu Yaichi Memorial Museum, 1951)。紀念館門票¥500(約HKD 27),內部展示的殉道文獻、隱藏基督徒使用的偽裝聖像(通稱「瑪利亞觀音」,Maria Kannon)以及十七至十九世紀的地下信仰器物,其密度遠超出門票所暗示的規模。如果你只打算在長崎花一個上午在非原爆相關的歷史上,請給這裡。

瑪利亞觀音的視覺邏輯

「瑪利亞觀音」這個詞在日本宗教藝術史裡是個令人著迷的矛盾體。外形是傳統佛教觀音菩薩抱子立像,但懷中的嬰兒位置、頸部有時刻有微小十字架、底座偶爾藏有基督教聖像——這是一套在徳川幕府(Tokugawa Shogunate)禁教令(1613年起)之下發展出來的視覺密碼系統。信徒必須同時懂得兩套圖像語言,才能在公開展示一件「合法」佛像的同時,完成私人的基督教崇拜行為。這種雙重編碼(double-coding)的視覺策略,在西方Art History的脈絡裡幾乎找不到直接的對應案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關於信仰韌性與政治壓力之間張力的視覺論文。

Maria Kannon Buddhist-Christian hybrid ceramic figurine displayed in museum glass case Nagasaki

出島的建築謊言:一座「復原」的貿易站究竟復原了什麼

出島(Dejima)在每一份長崎旅遊指南裡都佔據顯眼位置,而且幾乎一致地被描述為「江戶時代(Edo Period)日本唯一對外開放的貿易窗口」。這個敘述準確但不完整,因為它省略了一個根本性的建築事實:你今天在出島看到的,絕大部分是1990年代至2017年間分階段復原(reconstruction)的建築群,而非原始結構。

出島的原始填海地於1636年完工,最初是為了將葡萄牙商人隔離於長崎城區之外,但葡人在1639年因涉嫌支持島原之亂(Shimabara Rebellion,1637–1638)而被逐出,翌年(1641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OC,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從平戶(Hirado)遷入,此後持續運營長達兩百一十八年,直至1859年日本開港。這段歷史本身足夠精彩,問題是復原工程的野心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模糊了真實的物質性。長崎市政府的復原計劃以1820年代的文獻紀錄為主要依據,採用的是Edo後期的建築形態,而非VOC最活躍的17–18世紀盛期。建築師和歷史學者對此有持續的學術爭議,但這些爭議幾乎從未進入官方的解說牌。

Dejima博物館的庫房才是重點

對真正關心物質文化的旅客而言,出島博物館(Dejima Museum)正式館藏中有一批VOC時期的貿易帳簿複製品與荷蘭語商業書信,結合長崎歷史文化博物館(Nagasaki Museum of History and Culture,2005年開幕,建築由菊竹清訓事務所〔Kikutake Architects〕的後繼團隊參與)的常設展,才能拼出一幅相對完整的貿易網絡圖景——從巴達維亞(Batavia,今雅加達)到廣州,再到長崎,這條航線在十七世紀幾乎是整個東亞海上貿易的主動脈。入場費¥520(約HKD 28),開放時間08:00–21:00,全年無休是其一大優點,可以安排在傍晚光線較柔和時參觀。

附近值得一走的還有唐人屋敷(Tōjin Yashiki)遺址區域,即清代中國商人的聚居隔離區,建於1689年,與出島的荷蘭商館形成一種有趣的平行制度:江戶幕府同時將兩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都限制在物理圍合空間之內,對外開放,但嚴格管控滲透。唐人屋敷的原始建築今日幾乎蕩然無存,只剩幾座土神廟(Dojin-byo)和一座天后堂(Tenjōdō),但那片低密度的街區肌理與周邊的坡地住宅形成的對比,本身就是一種值得細讀的城市考古學文本。

Dejima reconstructed Dutch trading post buildings waterfront Nagasaki evening light

原爆紀念的倫理地形學:為何平和公園讓人感到不安

Nagasaki is a city that carries the weight of August 9, 1945 differently from Hiroshima — and understanding that difference requires acknowledging the city's pre-existing cosmopolitanism. 1945年八月九日上午11時02分,美軍B-29轟炸機「Bockscar」在長崎上空投下「胖子」(Fat Man)鈽彈,爆炸點位於今日爆心地公園(Hypocenter Park)的黑色石柱正上方,高度約500米。估計即時死亡人數在39,000至80,000之間,數字的巨大跨度本身就說明了這場災難的記錄困難程度。

平和公園(Peace Park)的主體雕像由北村西望(Seibō Kitamura)創作,1955年完成,高達9.7米的青銅人像右手指天、左手平伸,官方解釋前者象徵核武威脅,後者象徵和平。這件作品在日本戰後雕塑史上具有特殊的政治位置——它在美軍佔領剛結束(1952年)後不久即開始籌建,是日本社會嘗試在外交敏感時期重新建立受難者主體性的視覺宣言。但也有本地學者批評,這座公園的整體規劃語言過於接近Soviet-style monumental aesthetics,宏大的軸線與廣場尺度令個人的悲劇在空間上被稀釋。

長崎原爆資料館(Nagasaki Atomic Bomb Museum)才是真正應該花時間的地方,特別是其中關於「浦上(Urakami)天主教社區」的章節——這是一個幾乎被主流原爆敘事忽略的悖論:爆心地正上方的浦上是長崎最密集的天主教聚居區,是那批歷經兩百五十年地下信仰迫害、最終在明治時代(Meiji Era,1868–)才獲得宗教自由的Hidden Christians後裔的家園。他們在1865年向法國傳教士公開身份(史稱「信徒發現」Senkyoshi Hakken),隨即再度遭到明治政府的流放迫害(1867–1873年的「浦上四番崩れ」),然後又在七十二年後被原子彈摧毀。這個歷史的殘酷迴圈幾乎超出任何敘事框架的承載能力,資料館的展示在這一節顯示出難得的克制與誠實。門票¥200(約HKD 11),08:30–17:30,週一休館。

食物作為歷史檔案:一碗卓袱料理的貿易路線

長崎的飲食文化是這座城市歷史複雜性最容易入口的版本。卓袱料理(Shippoku Ryōri)是一種發展於江戶時代、融合中國、荷蘭與日本飲食元素的宴席形式,使用大型圓桌(卓,zhuo)圍坐共食,主菜包括豚角煮(braised pork belly,明顯的福建影響)、魚翅羹(shark fin soup)、以及荷蘭煎餅風格的甜品。這種料理形式的出現本身就是一份關於出島和唐人屋敷的物質文化遺產。

長崎市內現存最具歷史連續性的卓袱料理老店是「料亭 一力」(Ryōtei Ichiriki,中島川沿岸,創業年份可追溯至江戶末期),以及「浜勝」附近的幾家老字號,但真正維持傳統卓袱格式的正式晚宴消費約在¥15,000–¥25,000每位(約HKD 800–1,350),需要至少前一天預約。如果預算有限,長崎中華街(Shinchi Chinatown,新地中華街,1689年唐人屋敷附近發展而來,是日本三大中華街之一)的角煮まんじゅう(Kakuni Manjū,豚角煮包)每個約¥300(HKD 16),是同一條文化脈絡的平價入口。

Champon(ちゃんぽん,強棒麵)是另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長崎符號,1899年由福建移民陳平順(Chen Pingshun)在四海樓(Shikairō)創製,以豬骨、雞骨熬製的乳白湯底加入大量海鮮與蔬菜,質地比博多豚骨更溫潤,是一道完全在地化的移民創作。四海樓本店(Shikairō,新地,午餐約¥1,200–¥1,800,HKD 64–96)至今仍是品嚐原版的合理選擇,雖然它早已是觀光客熱點,但這不影響那碗湯底的歷史重量。

Shippoku Ryori traditional Nagasaki banquet round table multiple dishes ceramic bowls

格拉巴園與明治洋風建築:一個蘇格蘭商人如何成為城市的建築遺產

Thomas Blake Glover(湯瑪斯·布雷克·格拉巴)是長崎最有趣的外國幽靈之一。1859年(安政六年)日本開港後,這位出生於蘇格蘭Fraserburgh的商人在1861年以二十歲之齡抵達長崎,此後三十年間先後涉足武器走私(向薩摩藩與長州藩供應英製步槍,直接促成倒幕運動)、煤礦開發(高島煤礦,Takashima Coal Mine)以及啤酒釀造業——他是麒麟啤酒(Kirin Beer)的精神源頭之一,1870年代在長崎的釀酒實驗最終演化為今日Kirin的企業系譜。

格拉巴園(Glover Garden,1974年開放為公共花園)位於南山手(Minamiyamate)丘陵,園內的Glover House建於1863年,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木造洋風建築之一,2015年作為「明治日本的産業革命遺産」(Sites of Japan's Meiji Industrial Revolution)的組成部分列入UNESCO世界遺産,建築語言融合了殖民地Verandah Style(大量使用拱廊與百葉窗)與日本傳統工法細節。從花園頂層平台俯瞰長崎港的視野在城中幾乎無可替代,傍晚六點之後光線角度最佳,遊客密度也顯著下降。入場費¥620(約HKD 33),開放時間08:00–18:00(旺季延至21:00)。

Glover本人的生平還有一個令人側目的尾注:1908年,普契尼(Giacomo Puccini)的歌劇《蝴蝶夫人》(Madama Butterfly)在長崎引起的文化迴響,部分歷史學者認為劇中美軍軍官Pinkerton的原型之一正是Glover本人——他在日本確有與日本女性組成家庭的歷史紀錄。格拉巴園內有一座小型的「蝴蝶夫人像」,是義大利政府1963年贈送的,這種文化疊層在長崎的脈絡裡顯得既恰當又荒誕。

常見問題 FAQ

長崎最佳旅遊時間是幾月?(Best time to visit Nagasaki?)

The best time to visit Nagasaki is late March to early April(賞櫻季節,西坂丘尤其出色)或十一月中旬(紅葉期,原爆相關地點的觀光人潮相對較少)。夏季七至八月雖然有長崎燈籠節(Nagasaki Lantern Festival通常在農曆新年,二月前後),但八月的高溫與悼念活動的高峰重疊,對初次旅客而言可能過於負荷。避開黃金週(四月末至五月初)的酒店溢價,十一月是性價比最高的月份。

長崎每天旅遊預算大概是多少?(How much does a day in Nagasaki cost?)

A typical budget for Nagasaki is ¥12,000–¥18,000(約HKD 640–960)每天,涵蓋一晚Hamano-machi(浜町)商圈的商務酒店(¥7,000–¥9,000)、一頓Champon午餐(¥1,200)、主要博物館門票合計(¥1,500左右)以及一頓中等正式晚餐。若選擇卓袱料理全席,單晚餐即需¥15,000–¥25,000,請相應調整整體預算。長崎市電(路面電車)單程票¥130(HKD 7),一日券¥500(HKD 27),是市內最高效的交通工具。

如何從福岡去長崎?(How to get from Fukuoka to Nagasaki?)

2022年九月西九州新幹線(Nishi-Kyushu Shinkansen「かもめ」Kamome號)正式通車,武雄溫泉站(Takeo Onsen)至長崎站全程約三十分鐘,但目前仍需在武雄溫泉換乘特急列車接駁博多(Hakata)——博多至長崎全程約1小時45分,票價¥5,580(HKD 298)。JR Pass持有人可全程使用。長途巴士(高速バス)從博多巴士總站出發約2小時,票價¥2,620(HKD 140),是預算旅客的替代選項。

二十六聖人紀念館值得去嗎?(Is the Twenty-Six Martyrs Museum worth visiting in Nagasaki?)

對任何對日本宗教史、或視覺文化有興趣的旅客而言,答案是肯定的。門票¥500(HKD 27),館內的「瑪利亞觀音」(Maria Kannon)收藏與隱藏基督徒(Kakure Kirishitan)文物在日本境內屬於密度最高的專項展示之一。建議在參觀前先預讀一份關於1597年殉道事件的基本背景資料(Wikipedia的"Twenty-Six Martyrs of Japan"條目是合理起點),這樣館內的文獻脈絡才能發揮應有的衝擊力。開放時間09:00–17:00,週一休館。

長崎的卓袱料理在哪裡吃?(Where to eat Shippoku Ryori in Nagasaki?)

正式的卓袱料理宴席需要提前預約,費用約¥15,000–¥25,000每位。「料亭 一力」(Ryōtei Ichiriki)與「浜勝」是維持較完整傳統格式的選項。預算有限的話,新地中華街(Shinchi Chinatown)的角煮まんじゅう(¥300/個)以及四海樓(Shikairō)的Champon(¥1,200–¥1,800)能以較低成本進入同一條歷史飲食脈絡。建議至少安排一頓正式的卓袱晚宴——那種圍坐圓桌、由服務員逐道上菜並口述菜式來歷的用餐形式,是長崎城市記憶中無法被博物館複製的部分。

長崎的Hidden Christians歷史在哪裡可以深入了解?(Where can I learn about Nagasaki's Hidden Christians?)

除了二十六聖人紀念館,長崎市外島的五島列島(Goto Islands)與天草(Amakusa)保存了更完整的Kakure Kirishitan聚落遺址與教堂群,2018年以「長崎と天草地方の潜伏キリシタン関連遺産」名義列入UNESCO世界遺產。長崎原爆資料館內關於浦上(Urakami)天主教社區的章節,則提供了這段歷史在二十世紀的悲劇性延伸。長崎歷史文化博物館的常設展亦有完整的貿易與宗教歷史圖景。

長崎從不是一個可以用三天走完的城市——它是一個需要你願意放棄既有敘事框架才能開始閱讀的城市。那些官方導覽跳過的地層:十二歲的殉道者、懷抱瑪利亞的觀音像、在原子彈之前已歷盡三次滅絕的浦上信徒、格拉巴的蘇格蘭槍枝與日本革命的隱秘聯繫——這些才是長崎真正的底片,只是沖洗它們需要比一般旅行更多的時間與更少的急於感動的意志。

延伸閱讀與相關目的地:如果長崎的殖民地建築語言引起你的興趣,神戶(Kobe)的北野異人館提供了一個幾乎平行的明治洋風建築脈絡;福岡(Fukuoka)是進入長崎最自然的交通樞紐;五島列島的Hidden Christians遺址若有時間應單獨安排;而對卓袱料理中中國飲食影響感興趣的讀者,橫濱(Yokohama)中華街的歷史層次可構成有趣的比較座標。廣島(Hiroshima)是長崎原爆敘事不可避免的對照文本,兩城之間的紀念方式差異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獨立研究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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