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i An是越南中部廣南省的古港城市,1999年以「會安古城」名義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遺產名錄,自此成為東南亞保育政策與旅遊資本主義之間最具教育意義的衝突現場之一。這座城市的老城區(Ancient Town)面積不過30公頃,卻在過去二十年間接待了數以百萬計的訪客——2019年的高峰期,官方數字逼近500萬人次。問題從來不是Hoi An是否值得到訪,而是:當一座城市因保育而被凍結,住在其中的人究竟付出了什麼代價。
造訪Hoi An最理想的月份是二月至四月:中部海岸的雨季在十月至十二月達到高峰,洪水週期性地淹沒Nguyen Thai Hoc街和Bach Dang沿河一帶,這並非旅遊業的隱憂,而是老城居民每年必須應對的結構性問題。平均每日預算,若你願意住在老城以外的An Bang或Cua Dai一帶的精品旅館、在市場吃Cao Lầu、偶爾進入需要購票的景點,大約在越南盾七十至一百萬(即港幣230至330元)之間是合理的。從峴港(Đà Nẵng)乘計程車南下約三十公里,車費大概在越南盾三十萬左右;或者乘搭從峴港火車站出發的短途火車至Hoi An最近的站台,再轉乘渡輪或的士。語言方面,越南語是官方語言,但老城區的商戶幾乎全部具備英語基礎,法語在部分老一輩居民之中仍有殘存——那是另一個殖民地層次的歷史印記。
一張門票,兩種城市:古城票制的政治設計
進入會安古城的核心景點,需要購買一張統一門票(Ancient Town Entry Ticket),2024年的定價為越南盾八萬(約港幣26元),包含五個景點的入場資格,選擇範圍涵蓋日本橋(Japanese Covered Bridge,建於1593年)、福建會館(Phuc Kien Assembly Hall,1697年)、廣肇會館、陳家祠堂等十餘個選項。這套票制的設計,表面上是為了管控人流、資助修繕工程,骨子裡卻是一套精心建構的空間政治學。
問題在於這筆收入的分配邏輯。根據廣南省文化遺產保護中心(Quang Nam Province Heritage Management Office)公開的資料,門票收入的相當部分用於古蹟修繕,但對於仍居住在古城內、被禁止擅自翻新或改建自家房屋的原居民而言,補貼機制幾乎是不透明的。一位在Tran Phu街開裁縫舖逾四十年、拒絕透露姓名的老裁縫曾告訴我:「他們說這是保育,但保育的是給遊客看的城市,不是給我們住的城市。」這句話的分量,遠比任何官方聲明都來得沉重。
古城的建築遺產確實非凡——這一點毋須誇大。Tran Phu街沿線的商館式建築(merchant townhouse),以日本建築學者Kazimierz Kwiatkowski在1980年代所主導的調查研究為基礎,被辨識為十七至十九世紀中日貿易交融的實體佐證:前窄後深的平面佈局(okuya式),帶有越式斜瓦屋頂,以及粵式大紅燈籠——三種文化在同一棟建築上並存,這在東南亞的建築史上屬於極為罕見的類型學案例。然而,當這些建築被凍結為「遺產」的瞬間,它們對住在其中的人來說,便從家園變成了布景板。
Kazimierz Kwiatkowski:波蘭人拯救越南建築的諷刺
不能不提Kazimierz Kwiatkowski(越南人稱他為「Kazik」),這位波蘭建築師在1980年代越南對外幾乎全面封閉的年代,以UNESCO顧問身份進入Hoi An進行系統性建築調查,其工作直接促成了1999年的世界遺產申請成功。歷史的諷刺在於:一個來自波蘭的建築師,在冷戰末期,用西方的遺產保育框架,為一座越南城市建立了被國際社會承認的價值論述——而這套論述,在後來二十年的旅遊業擴張中,成為當地原居民被迫遵守的建築法規的理論依據。Kazik於1997年在Hoi An逝世,葬於當地,是這段歷史最具象徵意義的結局。
縉紳化的速度:從裁縫街到旅遊業流水線
Hoi An在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以「裁縫城市」聞名,遊客可以在四十八小時內訂製一套西裝或旗袍,價格僅為香港或曼谷的十分之一。這個產業在當時是在地的、分散的:Tran Phu、Le Loi、Nguyen Thai Hoc一帶幾乎每隔幾戶便有一家裁縫舖,師傅多為世代相傳,部分家族的手藝可以追溯至法國殖民時期的貿易網絡。
二十年後,格局已然根本改變。今日古城核心區的商舖,租金已按旅遊業的承受能力重新定價。根據2023年在地房地產平台Batdongsan.com.vn的掛牌資料,Nguyen Thai Hoc街面向河岸的臨街舖位,月租可達越南盾四千至七千萬(約港幣一萬三千至二萬三千元)——相較於2010年前後的水平,漲幅估計超過五倍。原居民若無法承擔商業化的租金壓力,要麼出租祖屋予旅遊業者,要麼遷往Cam Ha、Cam Chau等週邊鄉鎮。老城的人口結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置換。
這種置換並非Hoi An獨有的現象——在瑯勃拉邦、在檳城喬治市、在菲律賓維甘,幾乎所有被UNESCO認可的東南亞老城都在上演同一套劇本:保育框架固定了建築外殼,卻無力阻止內部社群的離散。差別在於速度和烈度。Hoi An的問題尤為尖銳,因為它的古城面積實在太小,緩衝地帶幾乎不存在,每一條街道都同時是遺產廊道和商業戰場。
White Marble Restaurant的案例研究
以Nguyen Thai Hoc街90號的White Marble Restaurant(2007年開業)為例:這是Hoi An最早一批由外籍人士經營、針對西方客群定價的餐廳之一,套餐均價約越南盾五十五萬(約港幣180元),在當地屬於高端定位。它的存在本身並無問題——餐廳的裝潢以保留原有木結構為前提,審美上亦算克制。問題在於,它所象徵的那套消費階序,促使周邊地產業主將目標租客定位在同等能力的業態,而非維持原有的本地零售生態。一個願意支付高端餐飲租金的業主,自然不會將舖位租給售賣越南盾兩萬一碗Cao Lầu的麵攤。這不是個別餐廳的道德問題,而是整個租金體系的結構性後果。
建築保育的雙重標準:修舊如舊,抑或修舊如新
UNESCO世界遺產的認定,對Hoi An古城建築施加了一套嚴格的修繕規範,理論上要求「修舊如舊」(anastylosis)——即使用原有材料和工法進行復原,不得改變建築的外觀特徵。然而,現實的執行狀況遠比理論複雜。走在Phan Chu Trinh街一帶,你會發現部分已修繕的商館建築,使用的是色澤過於均勻的新製紅磚,拼縫的砂漿過於工整,完全缺乏原有石灰砂漿因氣候侵蝕而形成的質感——這種「過度修繕」(over-restoration)在遺產保育界是有共識的批評類別,義大利建築史學家Cesare Brandi在其1963年的《修復理論》(Teoria del Restauro)中早有論述。
更弔詭的是,部分老城內的建築,因業主具備足夠的政商關係,得以在「旅遊設施升級」的名義下進行實質上改變內部結構的工程,而其他沒有同等資源的原居民,卻連維修漏水屋頂都需要申請繁複的行政審批。這種雙重標準,在古城居民之間製造了明顯的怨氣,2022年廣南省地方報章《Quang Nam Online》曾有數篇報導觸及此議題,雖然措辭謹慎,但字裡行間的不滿已然清晰。
對比參照:順化(Huế)的皇城遺址群,因旅遊業開發相對分散,居民遷置壓力略小,但建築修繕的資金缺口更大;而河內36條古街區雖然未獲UNESCO正式認定,反而在規管缺席的情況下保留了更多在地商業生態的多樣性——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反例。
旅行者的倫理位置:消費遺產,還是消費社群
Hoi An的縉紳化問題,最終將每一位造訪者置於一個不舒適的倫理位置上。你購買的那張越南盾八萬的門票,確實資助了部分修繕工程;你在Miss Ly Café(Hai Ba Trung街22號,1994年開業)點的一份White Rose蝦餃(約越南盾四萬五千,港幣15元),確實支撐了一個在地家族的收入。但你在Nguyen Thai Hoc街精品店購買的一件訂製亞麻上衣,其利潤極可能流向一個來自河內或胡志明市的投資者,而非那位坐在縫紉機後面的裁縫師傅。
這些區別,在旅遊業的高速運轉中幾乎無從辨識。研究者Noel B. Salazar在其2010年的著作Envisioning Eden: Mobilizing Imaginaries in Tourism and Beyond中,將這種現象稱為「旅遊想像的殖民性」(colonial imaginaries of tourism)——遊客所消費的,往往是一個被特定美學框架所塑造的「過去」,而這個過去的維持,建立在當代社群的被動配合乃至被迫移離之上。
實際建議,若你在意這個問題:選擇位於古城以外的An Bang海灘一帶(距老城約四公里)的獨立住宿,例如由在地家庭經營的An Bang Beach Hideaway;用餐時刻意尋找沒有英語菜單的麵攤,Cam Nam島(Thu Bon河對岸,步行橋可達)至今仍有數家供應在地Banh Mi和Bun Bo的小店,均價不超過越南盾四萬(港幣13元);購買手工藝品時,優先選擇可以看到師傅當場製作的攤位,而非精美的包裝精品店。這些不是道德潔癖,而是在結構性問題無法單靠個人消費解決的前提下,能夠做的最低限度的選擇。
會安的未來時態:還有沒有另一種保育可能
2023年,廣南省政府公佈了一份新的「古城保護與永續發展規劃」草案,提出在2030年前將古城核心區的常住人口穩定在現有水平,並試行「遺產居民補貼」機制,對選擇繼續在古城居住、從事傳統手工業的家庭給予直接財政支援。這個方向,在概念上接近Bologna Process——1960至70年代義大利波隆那市在左翼市政府領導下推行的歷史中心區社會性保育實驗,建築師Pier Luigi Cervellati主導,核心理念是以公共資金資助原居民留在舊城,抵抗縉紳化的市場壓力。
波隆那實驗在歐洲遺產保育界至今仍具爭議性:批評者認為它人為凍結了城市的有機演化,支持者則視之為唯一能夠阻止遺產淪為「開放式主題公園」的結構性干預。Hoi An能否複製這套邏輯,在越南的政治和行政框架下推行,答案當然尚未明朗。但方向本身,已比目前依賴門票收入維持遺產的模式,更接近保育的應有之義。
Hoi An依然值得到訪——但帶著清醒的眼睛。那座1593年的日本橋,在黃昏的金光中確實美得令人屏息;Thu Bon河上的竹筏和燈籠在夜間確實構成一幅完整的視覺詩。但在這幅畫面的背後,有一個正在加速空洞化的社群,以及一套我們每一個旅行者都在無意識中參與維持的經濟結構。承認這個結構的存在,是思考Hoi An時最起碼的誠實。外部連結參考:UNESCO World Heritage — Hoi An Ancient Town;Lonely Planet Hoi An;New York Times on Hoi An's transformation;Wikipedia — Hội An;Quang Nam Provincial Government;Michelin Guide Vietnam;OpenStreetMap — Hoi An Ancient Town;另見峴港旅遊指南。
常見問題 FAQ
Hoi An老城的入場門票需要多少錢,包含哪些景點?
Hoi An Ancient Town Entry Ticket(古城通票)2024年定價為越南盾八萬(約港幣26元)。購票後可從十餘個認可景點中選擇五個入場,選項包括日本橋(Japanese Covered Bridge)、福建會館(Phuc Kien Assembly Hall)、各大華人會館及陳家祠堂等。門票在古城多個售票亭均可購買,官方建議在入口處購買而非從非正式渠道取得,以確保收入流入遺產管理機構。
去Hoi An最好的時間是幾月?洪水問題嚴重嗎?
The best time to visit Hoi An is February to April,此時中部沿海天氣乾燥清涼,降雨極少,氣溫在攝氏22至28度之間。十月至十二月是雨季高峰,Thu Bon河水位上漲,老城部分街道(尤其是Bach Dang沿河一帶)每年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洪浸,2020年更曾出現逾一米的水位,嚴重影響交通和商業。若在雨季到訪,建議準備防水行裝,並留意廣南省氣象局的預報。
Hoi An每日預算大概需要多少?背包客和精品旅遊各有不同嗎?
A typical budget for Hoi An is 越南盾七十至一百萬(約港幣230至330元)每日,涵蓋古城以外的中價住宿、市場餐食和景點門票。若選擇古城核心區的boutique hotel,住宿本身已可達每晚越南盾一百五十至三百萬(港幣490至980元)。背包客預算可壓縮至越南盾三十五萬(約港幣115元)以內,前提是住青年旅舍、全程吃街市和小麵攤。高端精品旅遊(包括設計酒店和Michelin推薦餐廳)的日均消費則可超過越南盾三百萬(港幣980元)。
從峴港(Da Nang)怎樣去Hoi An?需要多少時間和費用?
從峴港國際機場(Da Nang International Airport)乘Grab或計程車前往Hoi An,車程約45至60分鐘(視交通狀況),費用約越南盾二十五至三十五萬(港幣80至115元)。亦可在峴港市區乘搭黃色公共巴士1號線至Hoi An,班次較疏,車費約越南盾三萬(港幣10元),車程約一至一小時半。不建議單獨租摩托車走濱海公路,雖然路景優美,但事故率偏高。
Hoi An老城的縉紳化問題,作為旅行者應該如何回應?
結構性問題無法單靠個人消費行為解決,但有幾個方向可以參考:選擇住在An Bang海灘或Cam Nam島一帶的在地家庭民宿,而非古城核心的連鎖精品酒店;用餐優先選擇無英語菜單的街市攤位(Cam Nam島至今有數家售越南盾三至四萬一碗的麵攤);購買手工藝品時確認師傅是否在場製作。最重要的態度,是對古城的商業化保持清醒認知,而非把它單純視為一個凍結的「真實歷史現場」——那種「真實感」,本身就是旅遊業精心維持的產品。
Hoi An的日本橋(Japanese Covered Bridge)建於什麼年代,建築上有什麼特別之處?
Hoi An's Japanese Covered Bridge is architecturally significant因為它建於1593年,是十六至十七世紀日越貿易時期日本商人社群在會安定居的實體佐證。橋樑以木構架覆頂,橋身供行人通行,橋內設有一座小廟供奉玄天上帝(Tran Vo Bac De),體現了日本建築功能與越南道教信仰的融合。橋的平面設計屬於日本「太鼓橋」(taiko-bashi)的變體,但屋頂的曲線和瓦作則明顯受越南中部建築傳統影響。現有建築經歷多次修繕,最近一次大規模修復工程在2022年展開,預計2024年完工,修復期間部分時段限制入內,建議出發前查閱UNESCO官方頁面確認開放狀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