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的文藝復興：誰把溫泉鄉改造成露天美術館

箱根（Hakone）是什麼？對大多數香港旅客而言，答案是溫泉、富士山景、懷石料理，以及一張 Hakone Free Pass 塞滿的行程表。這個答案並沒有錯，只是太過低估了這座神奈川縣山區城市在當代藝術版圖上的份量。Hakone 是日本密度最高的戶外藝術聚落之一，橫跨火山高原、杉林山谷與蘆之湖畔，分佈著超過十個美術館與藝術裝置群，當中不乏 Henry Moore、Alexander Calder、Yayoi Kusama 與 Tadao Ando（安藤忠雄）的名字。The best time to visit Hakone is late October to mid-November，楓葉與低地霧氣令戶外雕塑的光影變化達到全年最戲劇性的狀態；春季的三月至四月亦是佳選，但人流會增加約三成。A typical budget for Hakone is 每人每天 ¥15,000–25,000（約 HKD 780–1,300），視乎住宿等級，若選擇山頂的老牌旅館，一泊二食輕易超過 ¥40,000。

從東京新宿出發，搭乘 Odakyu Romancecar（小田急浪漫特快）至 Hakone-Yumoto 站僅需 85 分鐘，單程票約 ¥1,700；若持 Hakone Free Pass（¥6,100 起，HKD 約 320），可無限次乘搭 Hakone Tozan Railway、纜車、海賊船等八種交通工具，是藝術巡禮的基礎裝備。語言方面，箱根作為成熟旅遊地區，主要設施均備有英文標示，部分美術館亦設粵語語音導覽，現金與 IC 卡（Suica、Pasmo）普遍通用。

從療養地到當代藝術走廊：箱根的身份轉型始於1969年

要理解箱根今日的藝術面貌，必須從明治時代（1868–1912）說起。彼時箱根已是東京中產階層的療養勝地，溫泉旅館沿 Hayakawa 河谷蔓延，作家川端康成（Yasunari Kawabata）於1934年在此完成《雪國》部分章節，文學氣息與療癒文化長期主導這片山地的自我敘事。然而，真正的身份轉換發生於1969年——Hakone Open-Air Museum（箱根彫刻の森美術館）在 Chokoku no Mori 站附近正式開館，成為日本第一座戶外雕塑美術館，亦是戰後日本以「景觀即展場」概念建立的先驅機構之一。

這個時間點並非偶然。1960年代末期，日本正處於高速經濟增長的末段，大阪萬國博覽會（1970年）的籌備工作激發了全國對公共藝術的想像，民間資本開始願意以長線眼光投資非商業性的文化建設。Hakone Open-Air Museum 的創立者、實業家 Fumio Tetsuka，選擇以私人財力在山地建立一個向公眾開放的雕塑公園，在當時是相當激進的文化賭注。今日，館內永久收藏超過 120 件戶外雕塑，Picasso 館另設室內展品逾 300 件，門票 ¥1,600（HKD 約 83），對於可以在此消磨整個下午的體驗而言，性價比極高。

1992年，Hakone Open-Air Museum 以東側的蘆之湖（Lake Ashi）為中心，迎來了一個更具野心的競爭者——Pola Museum of Art（ポーラ美術館）。這座由建築師 Nikken Sekkei 設計、深埋山體以減少對自然景觀衝擊的美術館，收藏以印象派為核心，Monet、Renoir、Cézanne 的原作與日本洋畫並列，然而其建築本身才是當代藝術論述的重點：地上部分僅保留入口大廳與玻璃天幕，絕大部分展廳藏於地下，採光依賴精密計算的自然光導管。這種「隱沒式建築」（sunken architecture）的策略，日後成為討論 Tadao Ando 在日本景觀建築中的慣常參照。

Tadao Ando 的介入：混凝土與山霧的對話

安藤忠雄（Tadao Ando）在箱根地區並無主要獨立建築作品，但他對「清水混凝土與自然光」的美學語言，在過去三十年深刻影響了整個地區新建美術館的設計取向。Pola Museum 的設計團隊坦言曾研究 Ando 的 Naoshima 島美術館系列（1992年起），其地下光廊的思路與 Ando 在 Benesse House 的手法存在明顯的對話關係。若要在附近城市找到 Ando 的直接痕跡，靜岡縣熱海的 MOA Museum of Art，或可作為參照點（見 Bravel 的熱海專題）。

Hakone Open-Air Museum 的細節：你在走道上錯過的那些事

Hakone Open-Air Museum（官方網站：hakone-oam.or.jp）佔地七公頃，大多數訪客按地圖順序行走，最終在 Picasso 館前打卡離去。這個參觀方式遺漏了幾個值得細看的角落。

首先是靠近西側邊界的 Henry Moore 雕塑群。Moore 與日本藝術界的關係始於1969年大阪萬博，彼時他已是國際聲望最高的英國雕塑家，Hakone Open-Air Museum 的早期收藏策略刻意向西方現代主義大師傾斜，Moore、Rodin、Miró 的作品構成了館藏的歷史基底。然而，Moore 的青銅鑄件放置於火山土壤之上，在晨霧中呈現的質感與他在英國約克郡故鄉農地上的展示截然不同——這種「錯置」（displacement）的美學效果，在現場比任何評論文字都更直接。

其次是館內的「腳湯」（足湯）設施。這在戶外美術館的語境裡是個微妙的設計決定——溫泉文化與當代藝術的混搭，看似是旅遊市場的讓步，實則呼應了箱根作為「身體療癒地景」的歷史身份。我個人認為，這個足湯的存在比任何一件雕塑更能說明箱根藝術場景的本質：它從來不打算是一個純粹的藝術朝聖地，而是一個讓身體與觀念同時放鬆的地方，在這一點上，它比東京的白盒子美術館誠實得多。

Yayoi Kusama 在箱根的蹤跡：不只是波點

草間彌生（Yayoi Kusama）的作品在箱根地區以兩種方式出現：Hakone Open-Air Museum 的永久收藏中有數件戶外裝置，而在通往蘆之湖的 Hakone Ropeway（箱根ロープウェイ）沿線，偶爾可見與草間美學相呼應的臨時裝置。但更值得關注的，是她1958年離開日本前往紐約之前的創作脈絡：彼時箱根一帶的療養文化與精神壓迫，被部分藝術史學者認為是她「強迫性重複」（obsessive repetition）美學的早期心理背景。這當然是推測性的藝術史敘述，但在箱根看 Kusama，與在東京森美術館或紐約 Gagosian 看，確實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重量。

Pola Museum of Art：當印象派遇上杉林山霧

Pola Museum of Art（ポーラ美術館，官方網站）位於仙石原（Sengokuhara）高原，海拔約 700 公尺，距 Hakone-Yumoto 站需轉乘巴士約 40 分鐘。門票 ¥1,800（HKD 約 94），特展期間另加收費用。開館時間 9:00–17:00，全年無休。

Nikken Sekkei 在設計這座美術館時面對一個矛盾的委託：Pola 化妝品集團希望建立一個世界級的印象派美術館，但地點選在受法規保護的自然林地之中，任何超過樹冠高度的建築都會遭到強烈反對。解決方案是將建築主體下沉至山坡之內，地面層僅保留一條以玻璃與鋼構成的低矮入口廊道，訪客沿螺旋坡道向下進入展廳，整個動線設計令人聯想到 Frank Lloyd Wright 在 Guggenheim New York（1959年）的反向邏輯——Wright 讓訪客向上盤旋，Pola Museum 則讓訪客向下沉入山體。

館內的 Monet 收藏規模在日本私立美術館中位居前列，包括《睡蓮》系列的兩件變奏，以及晚期大型作品。但令我個人印象更深的，是館藏中的日本洋畫（Yōga）部分——明治至昭和初期的日本畫家以西洋油畫技法描繪本土風景的嘗試，在這個選址與建築的語境下，呈現出一種特別的文化焦慮感：日本藝術家在向西方學習的同時，究竟保留了什麼？這個問題放在2024年的箱根藝術場景中，依然有其現實意義。

離開 Pola Museum 後，沿步道步行約 15 分鐘，可抵達仙石原的芒草原（ススキ草原）。秋季（10月下旬至11月）芒草泛金，是箱根最不需要依賴任何美術館策展就能完成的自然景觀體驗——這種無框的壯闊，實際上是對所有室內展覽的最好後記。

在哪裡吃：藝術巡禮之後的飲食邏輯

箱根的餐飲場景長期以懷石料理（Kaiseki）為核心，但近年隨著藝術旅客的增加，輕食與精品咖啡的選項有所擴充。以下是幾個值得記錄的地址。

Gora Brewery & Grill（強羅，Gora，2016年開業）：由原 Craft Beer 釀造廠改建，提供地產食材的輕食套餐，午市約 ¥2,500–3,500（HKD 130–182）。工業風室內設計與箱根傳統旅館美學形成有趣對比，是箱根藝術氛圍向日常生活滲透的一個微型例證。

Ichirin（一凛，Hakone-Yumoto，2019年開業）：以神奈川縣本地蔬菜為主軸的懷石料理，晚市套餐 ¥12,000 起（HKD 約 624），需提前一週以上預訂。主廚曾在京都受訓，但選擇回到箱根以「山地食材的季節性」重新詮釋懷石框架，這種「在地回歸」的姿態在日本年輕主廚群體中越來越常見。

Cafe de Monet at Pola Museum：美術館地下層的附設咖啡館，提供以 Monet 畫作為視覺主題的甜品套餐，約 ¥1,200（HKD 約 62）。在展覽疲勞之後於此坐下，窗外杉林在霧中的靜止感，是我在箱根體驗過最接近「什麼都不需要做」的片刻。

住哪裡：旅館作為建築宣言

箱根的住宿選擇本身就是一個值得單獨論述的建築課題。Hakone is home to some of Japan's most architecturally ambitious ryokan，它們在「傳統日式旅館」的形式框架之內，加入了當代建築語言與藝術收藏，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日本款待文化演繹。

Gora Kadan（強羅花壇，Gora，1952年開業，由皇室別墅改建）：建築本體保留了昭和初期皇室建築的簷廊格局，內部局部由當代設計師介入翻新，一泊二食約 ¥60,000–100,000（HKD 3,120–5,200）。這裡的食事採用神奈川縣食材的精進懷石，強調「器物即藝術」的擺盤哲學，餐具全數為日本各地工藝家訂製。

Hakone Retreat före（フォーレ）（仙石原，2018年開業）：由建築師 Kengo Kuma（隈研吾）設計，以大量木格柵與落地玻璃重新詮釋「森中旅館」的概念，客房均設獨立露天溫泉，一泊二食約 ¥45,000–80,000（HKD 2,340–4,160）。Kuma 的木材美學在此達到了一個相對克制的表達——比他在東京 2020 Olympic Stadium 的龐大木構系統更安靜，也更適合觀看。

若預算有限，Fujiya Hotel（富士屋ホテル，Miyanoshita，1878年開業，2020年全面翻修）是一個歷史感豐厚的替代選項，洋式客房一泊約 ¥20,000–35,000（HKD 1,040–1,820）。這間日本現存最古老的西式旅館之一，曾接待 John Lennon、Charlie Chaplin 與 Franklin D. Roosevelt，其維多利亞式立面與日式庭園的並置，本身就是明治時代「文明開化」政策的建築化石。

從香港出發，最便捷的路線是飛往東京羽田（HND）或成田（NRT），再從新宿搭乘 Odakyu Romancecar 直達 Hakone-Yumoto，全程約 85 分鐘。春秋旺季建議提前三個月訂房，尤其是週末與日本假日。

更多日本藝術場景的延伸閱讀，可參考 Bravel 的 直島藝術島專題、金澤工藝設計指南，以及 京都建築文化特輯。關於神奈川縣城市文化的更廣脈絡，亦可參考 橫濱港區建築專題。

相關外部資源：Hakone Open-Air Museum 官網 / Pola Museum of Art 官網 / Japan National Tourism Organization：箱根頁面 / Wikipedia：Hakone 歷史條目 / Michelin Guide：箱根餐廳 / Odakyu Romancecar 英文購票頁面。